十分之一秒就足夠讓生死兩茫茫了

前兩天去了一趟Edmonton看個展覽。上一趟離開Edmonton,是住了快兩年之後的1992年12月,是個屋外積雪至少有30公分的一個早上。

在2007年6月19日的下午,我抽了個空,滿懷興奮地前往找尋記憶中的地方,那曾經是我至今人生歷程中的一個巨大轉折點發生的地方。說不清的到底是遺憾多些、懷念多些、還是後悔多些,但如今總希望能回到那個點,試圖在心理上歸零。

按照PDA手機上的GPS衛星導航指引,過了橋,進入了一條滿是汽車的街…哎呀!那不是那個一張票一塊錢的二輪電影院嗎?以前我幾乎每隔幾個週五晚上就會去光顧的…那前方呢?…唉…那個我常去買菜的Safeway超市不見了…是我記錯地方了嗎?那為何對面的KFC炸雞快餐店還在?

我安慰自己,快15年了,記憶有些模糊也不出奇。

車繼續往前開,依照記憶差不多應該右轉了,但是路口看起來不像,房子都好高,印象中以前都是矮房子的…遲疑了一會兒,路口過了,於是選擇下一個路口右轉。一轉過去,一棟棟醫院的樓房林立於大街兩旁…以前醫院的部分好像只有街道的一邊而已啊…而且,醫院前的一大片草皮呢?再往前,老舊的歐式建築在眼前出現,讓我意識到已經進入校區了,但卻是比較西邊的一側,而且是我一眼望去極少數能認出來的熟悉景色。

不一樣了,這地方大大的不一樣了,不只是眼前的情景不同,而是跟記憶中預期的極大落差,是情感上的落差。這樣的結果我並不算太驚訝,但心中卻有說不出極度的失落,幾乎快弄不清楚我是否是真實地到了這個地方。

向左順著一片草皮的邊緣將車駛過,因為我過慢且遲疑的車行動作,後面一台車狠狠地急換車道,油門猛採,駕車者並在經過我邊上時瞪了我一眼,接著向前呼嘯而過。連人也都不一樣了…以前那些在銀行裡排著隊,絲毫不焦躁地等著櫃檯人員慢慢跟客戶聊天辦理業務的人群,都到哪裡去了?是我記錯了嗎?

繞過西半邊四分之一的校園,四處陌生的校舍景象讓我又陷入了一陣迷亂,我於是選擇直接轉彎穿進去探個險。終於,我的眼光能夠掃到夾在其他建築之間,那好大一塊外表黃澄澄,以前大家都叫它"Butter Dome"的綜合室內體育場(以前隔幾個街口,大老遠就看得見)。繞過它,我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路口,往前不遠處,是我曾經住過1年半的宿舍。

穿過巷子,我終於找到宿舍東邊的停車場。以前曾經有個聖誕夜,整個宿舍的學生剩沒幾個,樓裡的商店也早關了。我往窗外望去,除了遠方一排民房裡隱約可見幾處團聚的燈火,但那停車場滿是被白雪覆蓋著的寂靜,靜到能透出酸楚,曾讓我在那夜不敢再向窗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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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車停好,向昔日住的房間窗下走去。這塊局部的景雖然看起來好像沒啥變化,但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不一樣了,不只是地方不一樣了,連我自己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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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隨著越來越不真實的感覺往南邊走去,一拐彎,是宿舍的正門跟邊上地鐵站的入口。還是一樣嗎?是我要找的15年前的樣子嗎?看起來好像沒多大變化,但是我心裡有個聲音清楚地告訴我:不一樣的,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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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顯地腳步越來越遲疑,使得我不再往校園深處走去。一轉身,我往更南的地方走,想看看那個我跟許多人說過數不清楚多少次的傳奇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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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遍那個傳奇故事吧(至少我個人是認為夠奇的)。在某一天下課回宿舍的路上,我跟一位來自日本靜岡的女同學並肩走著。她有著先天的心臟病,醫生說不知道她還能有多少年的日子好過,不過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絕望的痕跡,反而是每天朝氣蓬勃的。她的父母讓她隨著自己的願望到處趴趴走。她曾去過中國的大連,在那裡學中文,那時又到了加拿大學英文。就在路口紅燈剛轉綠燈,我們邊說著話,邊往前走的一瞬間,她見到了前方一個有著中南美洲外表的女孩迎面走來。她們兩個尖叫著,互相抱在一起,我忙將她們拉向人行道上,免得變了燈號後變成站在馬路中間。她們是在幾年前在大連互相道別的,當時以為此生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但萬萬沒想到,繞過幾萬里的地球另一邊,在這個路口又遇上了。是巧合?我不認為有那麼簡單,但那種安排,不是我所能解讀的。更多捉摸不到的無形安排,使我不願意繼續想下去,比如說:她,現在還活著嗎?

往左拐,我發覺我真的想離開了。帶著滿心期盼來找的那個叫做「往事」的東西,早已不復存在,我也因此失去了尋找的興趣,不再想看看以前常留連的那個圖書館、週末偶爾跟同學去喝個啤酒的樓上酒吧、或是在一夜之間樹葉由黃轉紅的那棵大楓樹,還有許多…許多…在夢裡重複出現過許多次的場景。更別提那一棟又一棟在我記憶裡從來不存在,卻又在此時十足被我遷怒的怪獸新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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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一夢醒來,寫下追憶亡妻的《江城子》是這樣寫的: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十年?何需十年?十分之一秒前的我,與當下的我,已經是彼此生死兩茫茫了,又更何況是於我之外,那僅存在於記憶中的人、事、物?過去的,從不曾像我自以為的在記憶中繼續活了下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那怕是剎那前的過去。離開了當下的,與此刻的當下比起來,不復存在,茫然得緊。

往事,再見罷,如今我總算明白,再也不需要回頭找尋過去,連在記憶裡都不需要。我相信在我未來的夢裡,不會再出現那拼命追尋的場景了。永別了,往事,即使你曾經轟轟烈烈地存在於離我十分之一秒前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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