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新解 – 第三章 (首修 完)

《道德經‧第三章》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我認為在蠻大的一個程度下,老子推崇的是無政府主義。不過在當時帝制的社會情況之下,總不能公然反對皇帝吧?以至於道家有『無為而治』的說法。

不過,政治與倫理這些與社會相關的事,本來就是因地、因時制宜的,所以建議讀者無需拘泥於老子在一些章節裡面建議的政與治,那畢竟只因應於當時老子所處的社會環境。

也因為如此,對於道德經裡面提到的政治概念,我也並不打算做進一步的闡述,而僅欲解讀其背後所依附的道家哲學架構。

道家心目中的『治』,是依著道的天地之常,而非人為造作的治理。這個隱含的主張,會在《道德經》後面數個有關於國家治理的章節,逐漸被明顯地烘托出來。

老子在這裡說:應該不特別去表揚所謂的賢德,以致於人民不會為了爭取名聲做而爭做所謂的賢者(這讓我想起了以前小時候電視上新聞都會報導每年一度的『好人好事代表』以及『十大青年頒獎』);爭名之下,自然可能會衍生弊端或作假。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都是在列舉人類於社會國家的群居結構下,一些自然會發生的事情(物資的價格炒作、貧富差距)所造成的衍生效應(至於是否迫使民為盜竊,或導致民心大亂,卻又與人類思想的成熟度有關,結局會因時、因地而有所不同)。

讀到這裡,可能有人會認為,老子支持『人性本惡』的看法,但我個人的看法是:未必如此。

在《道德經‧第一章》裡說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在這無與有之間,一但進入到有的萬物勃發狀態裡,卻必須要透過不斷的生滅輪轉,才能常保『有』的不息。想像一下一個裝滿水後蓋上瓶蓋的瓶子,任你如何搖晃,總不見瓶內的氣機,不過一但先有一些水被排出來了,也就能見到瓶內餘水的晃動。因此可見,適時的抽出一些水(滅),或適時的補充一些水(生),才是保持瓶內能夠熱鬧蓬勃的必然機構。

由古老的洛書而衍生的『遁甲』之用(五數而為中,戴九履一,右七左三,二四為上,六八為下,符於遁甲),從一個平衡的九宮之數,可以瞥見『無』與『有』之間的相依;因有而趨完滿,但卻因完滿而趨於不動。要能動,則須適時適量地『遁(隱)』去一些東西,如此則可使天地間萬物變化無窮而生生不息。

從『遁』這個機構的角度來看,萬物『滅』時並非寂滅,而是『生』的開始;當瓶子裡的某個特定空間裡有水被排除(滅)了,才能令它處的水流動過來遞補(生)。然而生、滅在其本質上豈有善、惡之別?當然沒有。既然生滅無善惡之別,那麼在人性上,少了,就自然想要獲得,姑且不論其手段,這本是在『有』與『無』之中所暗藏的天然機構;善、惡卻是由人類文化強加其上的片面解讀而已。所以,道德經在第五章才會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於天地之間的萬物,都是構成這個存有系統的道具。

是以聖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

乍看之下,老子似乎在鼓吹愚民政策,尤其是『虛其心、弱其志、使民無知』這幾句話看起來恐怕特別顯眼。不過若從老子這個建議的出發點來看,即使這種做法不盡實用,但當可了解為何他會這麼說。

如同我在本文稍早提到的看法,道家心目中的『治』,是依著道的天地之常,而非人為造作的治理。越是回歸至存有的原始狀態,則越沒有刻意鑽鑿的痕跡。所謂刻意的鑽鑿,即是指參雜了人心意向或願望的事物,參雜了人心的意向或願望後,則離存有的原始狀態越遠。既然老子的道德經是依著『道』的原始面目而說,則此與人心意欲相背馳的『回歸原始面目、不造做』建議,雖不切合人心造做的自然趨勢(若全無造做則不能生出世間的種種變化),但卻說明了道德經的出發點與視角。

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無為而治,非死寂的無所為(什麼都不做),因為它還是有『治』這個動詞,所以說:「『為』無為」。

所謂『無為』,並非什麼都不做,而是順勢而為,不刻意造做。《莊子‧養生主》裡的『庖丁解牛』故事,最能解釋什麼是無為而治: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微礙,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而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庖丁所言:『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牛不知其死也』,翻譯成白話,就是說庖丁每當『遇到筋骨交錯聚結而難以下刀的地方,便加小心翼翼,眼到之處該停則停,刀子行進的速度該慢則慢,刀口的轉動十分細微,就在「謋」的一聲之下,刀子所過之處已將牛的身體肢解,甚至牛都沒發現牠已經被肢解而亡了』。雖有難入、難解之處,卻順勢而入(順勢而為),不見刻意造做(用割或砍的激烈動作),順理成章,這便是『無為而治』的真意。

自以為聰明(智者)而行事添以各種多餘的花巧者,在老子的眼裡,是離存有的原始狀態越遠且越費勁的。所以最好『使夫智者不敢為也』,讓人群裡擅長添以花巧的行事者無法出頭,以免橫生枝結、憑添亂源。

延伸閱讀


(以上初稿於2007年5月13日晚間完成,尚待檢正錯字與順文。)
(歷經一年半的時間之後,終於在2008年11月7日晚間順稿完成,忝為完稿。)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