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的無私 – 金剛經的四相直解

(此篇超長兼超令人發睏…尤其是自命清高修行者的毒藥…不喜者速速退散…急急如律令~)

過去幾天生活裡發生的一些事件,再加上看了品寫的《搞錯啦! 修行人!!》,使我感觸良多。

「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是吧?那就讓我費些唇舌(用手指敲鍵盤好像噴不出口水…)解釋一下吧。

昨天中午聽同事說到,接下來的週日就是母親節了,他的孩子現在自己有在打工,但「居然好像一點於母親節即將到來的表示都沒有,該要好好教教他了」。

我一聽可就卯起來了…這是什麼跟什麼?對自己孩子的愛與付出,原來該是指望有回報的嗎?人與人之間的愛與付出,難道是可以套進一個叫做「孝順」的現成計算公式裡來評量的嗎?

當然我能理解這是當今社會的普遍罐頭價值觀,很多作父母的總想都沒想過而「理所當然」地認為:

我的孩子就該是長成我所期盼的樣子,若非如此的話,那就是我給他的「教育」不夠,而且至於孩子不「孝順」,那是因為沒有把他「教好」的緣故。

但很抱歉,當很多人對以上的罐頭制式看法點頭如搗蒜時,我卻是大大地搖頭 。即便是自己的幼年時曾經在家中只比愛犬的地位稍高一些,那也不能給予用想都沒去仔細想過的相同方式「教養」自己子女的藉口。

如今的人類文化裡,到處充斥著一個又一個包裝精美、打著漂亮無比的旗號、透過各種家庭或公眾管道灌注給人、使人人熟悉到可以毫不思索地予以認同的罐頭信念;像一提到「環保」、「健康」、「道德」、「正義」、「孝順」、「愛心」、「慈悲」…不管用以上哪一張包裝紙,好像只要把自己的控制慾、不安全感、或想都沒想過是什麼的一股腦兒地全往裡面一包,然後打著漂亮旗號之下的一切不管是怎樣的行為,似乎都得以就地合理化了。

那包裝紙裡,那麼多立足點不公平不合理的破綻,你自己看見了嗎?你可以騙別人,但別因為別人也用同樣的方式唬弄你,你也就連帶地乾脆催眠了自己,然後也去唬弄別人。

好吧,或許有讀者會以為我在批判有些人的「自私」還是什麼的…唉…那可就又是大錯特錯了。

只要夠信任願意,任何人都有能力看穿自己信念系統中的不必要包裝,而更加還原自己、讓自己與身邊所愛的人更自由、而更無負擔地享受彼此的愛。而這條路,可以先從愛自己開始。

但當我一講愛自己,就有人跳起來舉著漂亮無比的制式大旗,開始想都沒仔細想過地直接批判起來:愛自己=自私=沒有大愛

唉…好吧,不期盼有人能看得懂我坐在電腦前幾個小時重操舊業(好一陣子沒寫這種講道理的長篇大論了,其實蠻懶得寫的…),只是為了駁斥或說服人,還是這是一種對他人純然愛的表達。

看看佛陀是怎麼教他的弟子的。佛家經典《金剛經》裡,有這麼一段話: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很多修行人,能朗朗上口:「 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金剛經裡的四相,第一個「我相」一「無(滅)」了,彷彿才就是修行、解脫的最高指導原則。連「我」都沒了,是啊…「寂滅現前」,寂滅就是把自己滅掉嗎?那怎麼個「現前」呢?若是連「我」的一個覺察點都沒了,寂滅又現於什麼玩意兒之前呢?

對於積極努力把「我」當作毒蛇猛獸去消滅的修行人而言,我只有看著你的背影默默地尊重你說出「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的萬年遺言了。

「我相」不是「我」耶!「無我相」不是把「我」滅掉耶!

所謂的「我相」,指的是將「我」畫地自限的一種狀況(相);當「我」在自己「之外」(真的有內、外之分嗎?)築起了一道藩籬,這時,立刻有了兩個分別相:在藩籬之內的為「我」,在藩籬之外的為(他)「人」。

而當更進一步起了高低分別之心(不以平等同體看待)時,有比「我」高(好)的、也有比我低(差)的,這就是「眾生相」。

當把自己搞到失卻了生存的一體感,自外於宇宙的整體性時,諸多恐懼不安全感油然而生,自以為自己是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泯滅之虞,這就是「壽者相」。

很多修行人最怕被人說「你著相了」(我比較怕在枕邊聽到「你真沒用」之類的…哈哈哈…)。

金剛經裡說:「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怎麼樣是心取了相呢?那「相」,就是我前面提到「我相」的肇始時,那將「我」畫地自限而築起的那道藩籬。就這一個「取(著)相」,我、人、眾生、壽者等四相,立即一應俱全。

親愛又聰明的讀者們,你們聞出了什麼味道沒有?(我不是說我脫下來放在旁邊沒洗的襪子啦…)

佛陀告訴他的弟子,無四相是怎麼樣的狀況?不著相,是不把畫地自限的藩籬豎起來;當不畫地自限時,本來自困、自限的「我」,會開始恢復(請注意,是恢復、是還原)那本來就不在(藩籬)外的部份與自絕於(藩籬)內的我的一體性,本來是「他(人)」的,也開始恢復而入了「我」的範圍;那本來小小的「我」,會開始擴大了,到了最後,那「我」可以還原成為整個宇宙、甚至一切萬有(回到本源,即所謂的「匯歸毘盧性海」)。

那麼,那道畫地自限的藩籬,又是怎麼能夠消除的呢?看看壽者相(恐懼與不安)、眾生相(不再感受到同體的平等性)是怎麼形成的…那在自限的「我」之內而產生的恐懼與不安、那批判與隔離…好好的愛自己,把自己用信任不思回報的純愛填滿,以至於「愛」把自限範圍內的小「我」充滿了,自然就不再需要自限,於是「我」就會開始還原並向宇宙的最遠處擴大…。你仍然愛的是「我」,但那最終是個極大的「我」;用不著自毀式的「犧牲」與「奉獻」。

先泯滅、忘卻「我」(無我),而去行「犧牲」、「燃燒」自己的虛渺大愛?如果那是真理之道,那麼在你強行想要強姦真正的「有我」的大愛之前,先請出一尊把自己泯滅到體無完膚的真佛來向我現身說法吧!


延伸閱讀

8 thoughts on “有我的無私 – 金剛經的四相直解

  1. 建議格主能夠看看叔本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以及康德的純粹理性的批判等書,以了解從印度哲學體系、佛教哲學體系,乃至進入中國後的對於 “我" 的認知,這樣對於理解金剛經"我相"的概念會比較全面哦。

    目前為止,格主的理解是處在字面上的,所以才會接著錯解 “著我人眾生壽者"的意涵。傳統佛教並沒有完全摒棄諸如"我的概念的形成"等先驗的部分,而且很明顯也經過嚴密的辯證過程,才發展出金剛經、入楞伽之類的作品。不像後來中國禪宗的發展這麼唯心、不可外證的(楞嚴已有這種傾向)。

    所以如果想要從知識上領會那種意境,建議唯有先釐清知識與對象的主客關係,分析思維如何運作…而這些都在在需要每個人澄淨長考的。

    個人建議是,網友們最好是把格主的說法當作是其本身取自於個人生活體驗的方便法門;並不是金剛經的正確解讀。

  2. 補充一下「眾生相」的部分:

    所謂「眾生相」,是將個人性看法的好、壞,高、低,優、劣…將各式二元的標籤往外境所遇上的人、事、物上貼。

    為什麼A君認為C君是個很醜的人,但B君卻同時覺得C君很美?那「美」或「醜」,從不是C君身上所帶來的,而是A君跟B君從個人的角度自產、然後自用貼在C君身上的標籤。

    佛陀試著告訴人們的是:所有外境的人、事、物若相較其原始本質,是有「差異」,但無觀察者所自認為的「高低」的

  3. 善男子!云何我相?謂諸眾生心所證者。
    善男子!譬如有人,百骸調適,忽忘我身,四支絃緩,攝養乖方,微加鍼艾,則知有我,是故證取,方現我體。
    善男子!其心乃至證於如來畢竟了知清淨涅槃,皆是我相。

    這是圓覺經中,佛陀對淨諸業障菩薩解釋何謂四相,
    相當直接、明瞭,還請參考。

  4. 終於知道大夥兒原來源頭是搞混了"無我“跟"無我相“…

    無我相
    = not only in ur self identity
    = 不要只是在"自己"的身份感吧~
    = (老許的:) 我不只是我
    = 廣闊的同理心

    以前聽到別人被形容為"太著相", 我大概猜是這樣:
    – too focus on “doing" something,
    – 老是要做點什麼, achieve到什麼,
    – 太attach在physical reality…

    不知猜對了嗎? 能修正我嗎? (你們真厲害, 能看懂"古文"… 佩服佩服)

    • 現代品:你講的又沒有歪,怎麼修「正」?(嘿嘿..趁機扳回一城)

      所謂著相,是因為錯用方法:用了抓(著, attending),而非不抓(just being)。這就是我下面跟海成聊的:不做(not doing)了,反而就是(just being)。

  5. 迷戀別人易,愛上自己難。

    也許是古人用詞和當代不同,小弟學習佛、道的時候,雖知修行的究竟是悲願、道心,但總不太清楚這不思回報的純愛是如何可能的…

    在初心的修行指引上,大都以遣欲去執為方針。愛自己之類的說法,好像沒有怎麼被強調… (還是我不愛自己所以視而不見了 :P)

    直到讀個人實相的本質,賽斯最後說自我肯定才是愛別人的跟本,我才開始有點頭緒…

    走了一個大圈,原來道理在小時候就唱過了:

    “learning to love yourself, it is the greatest love of all ~~~ "

    當然,這個大圈,還是必然和必須要走的,不然我永遠都不會感受到這句歌詞的意思 :)

    • 沒錯…沒繞個圈,還真不知道原來想法的侷限。

      我現在慢慢明白,能遣慾、能去執,都是因為把心放對了位置(無所住而生其心),而非是因為努力地去遣慾、去去執(一般稱為「修行」)而能做到的;不做(not doing)了,反而就是(just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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